[科普中国]-【小说】玫瑰之声 ——永生时代的爱情与人生（一）

星野 著

当阿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一个自恋的小美人，而是变成了一株玫瑰，绿叶红花，浑身带刺，长在一个白色小花盆里，搁置在她窗前的书桌上，散发着浓郁的芬芳，迎着朝霞红日，静静绽放。

阿妹身边，窗户的电子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排醒目的绯红色大字：

欢迎你，阿妹，这是你作为玫瑰的第一天，一定要好好适应新身体噢！

——阿宝

大字下面，“超级身体使用说明”几个字静静闪烁着霓虹光芒，这几个字末尾还有一个代表语音的小喇叭，表示接受语音命令。

新身体？超级身体？我是在做梦吗？有些迷糊与慌乱的阿妹，记忆之海也不断翻滚，试图翻起埋藏在海浪之下的真相。就在刚刚——不，她望了望墙上的日历，那已是三天前，她去附近野山的悬崖上采摘一种花朵如黑色小猴的兰花——她和丈夫阿宝开了一个花店，她爱花如梦，喜欢四处探寻和收集野花。她本以为悬崖不高，没有采取攀绳之类的保护措施，却一不小心失足掉在石头缝里，她大声呼喊着救命，然而头破血流的她却正在慢慢失去意识，慢慢昏迷……这是她身为人的最后的记忆。

而现在，她是一株玫瑰，她知道自己死了，不，是她的肉身已经死了，她的意识还活着，保存她意识的记忆芯片就植入在这株经过特殊改造的玫瑰里。她们这一代人，从出生开始，大脑里就植入了记忆芯片，她一生的记忆与人格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记忆芯片里。在存储人生故事方面，记忆芯片显然比人的大脑更有效率，而对于学习新事物，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把想学的知识直接存储到记忆芯片中，再随时供大脑调阅。所以这个时代，学习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发明、冒险、幻想、游戏、艺术等充满乐趣与创造性的活动才是人类所从事和追求的。而阿妹的一生就是与花相关的一生，爱花、种花、浇花、观花、吃花、买花、卖花、寻花、采花、集花……甚至发明花。她的花店堆满了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奇花异草，她的实验室里，也堆满了她进行基因改造后的各种没名儿却犹如仙界降临的花草，而她的生活、幻想与冒险，也常常与花相关。她曾告诉一样爱花的丈夫阿宝：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体死了，我就变成一朵花，一株红艳艳的玫瑰，一朵世界上最美丽最独特的玫瑰，我会用我的所有生命去绽放奇迹，就像我用我的生命去爱你。

此刻，她终于变成了一株玫瑰，她却有点晕。她现在的身体有八只眼睛，像八滴晶莹的露珠，分别置放在不同的枝叶上，她用意识操纵着自己的电子神经系统，只留下花托上的两只眼睛，另外六只眼睛“下线”。她身体里的纳米神经纤维，像身体的触手一样，从枝叶上将六只丁点大的眼睛收回到了枝丫缝中，藏了起来。她又调整了花托上两只眼睛的位置，让它们尽量处于同一高度，而不是一前一后、一高一矮，让她视觉有些错乱。

她呼喊阿宝，她的身体竟然也有动听的声音响起，对，就是她从前——作为人时的声音。可是房间里无人回应她。她再次看见窗户屏幕上“超级身体使用说明”几个字，用语音激活了链接。

窗户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穿着内裤的调皮的小男孩，微微笑着，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你好，超级身体的用户，现在我可以叫你超人了噢，我是超人科技有限公司的AI‘小超人’，相信你对你现在的新身体一定又兴奋又疑惑吧？那么现在请让我为你介绍你的新身体吧！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稍后再问我噢！”

小超人开始了耐心的讲解，不过他介绍的，跟阿妹之前在网上了解的差不多，这个年代，身体的永生已然实现，意识的永生技术也在蓬勃发展。因为永生，所以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体验世界。在体验了现实世界后，就不断探索虚拟世界。在体验了人的身体后，还可以换一个身体继续非凡的体验，比如让意识进入机器人，让意识进入真正的野生动物，以及经过改造的超级植物，甚至进入神奇的“阿凡达”——经过克隆或基因改造的人体。所以身体的死亡也不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只要意识保存在记忆芯片中，就可以换一个超级身体，继续生活于世。使用“超级身体”的，有像阿妹这样意外死亡的，也有专门为了体验超级身体而放弃肉体的。

阿妹有点渴了，一直被阳光照射的枝叶有点干巴巴的，她想喝水，眼看着几步之遥的饮水机，却无法走动。她试了很长世界，就是没有一只脚从花盆的泥土里伸出来。一丝沮丧的情绪爬上了阿妹的枝头，这个阿宝，为什么真让她变成了玫瑰，而不是行走的“玫瑰树人”，会飞的玫瑰花仙子，或者头戴玫瑰花的一只小猫、小熊或者机器人呢？那样她就可以自由行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但她现在这样……阿妹突然有点悲伤起来，就像自己真正死亡了一样。

听着小超人的介绍，阿妹突然想起，她的记忆芯片中，有一个独特的智能操作系统，可以用意识或语音自由操控，她以前就用过。系统里安装了很多智能软件，系统可以联网，可以参与社交和游戏等网络活动，与外界保持充分的联系和互动。

“激活联网模式。”阿妹试着命令道。在她眼前的半空中，果然出现了电脑屏幕一样的影像。果然，换了一个身体，记忆芯片的很多功能依然能使用。“小超人，请联系我的爱人阿宝。”

小超人向阿宝发起了视频通讯。

“嘿，阿妹，你醒啦？”阿宝向阿妹招着手，“对新的身体还适应吧？”

“还好啦。没想到你真的会把我变成一株玫瑰……”

“那是你之前一直告诉我的噢，你愿意死后变成一株玫瑰，所以你也算梦想成真啦！”

“可是，那也不是不会行走的玫瑰，你可以浪漫一点吗？……我还是想变成一个行走的生灵，可以四处寻花、采花，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或者你再帮我买一个机器身体，或者你再给我买一个新的肉身？”

“可是，无论是真实的肉身，还是机器身体，或者动物身体，都很贵的呀！光是买一株玫瑰的身体就花光了我们的所有存款！”

阿妹陷入了沉默，这些年为了环游世界、收集奇花异草确实花费了很多钱，所以也几乎没有存款。可是阿宝可以卖掉一部分花草，积累足够的资金呀！也许是时间太仓促了吧……

“阿宝，我们可以分期付款，买一个机器身体好吗？那样我可以经营花店，也许可以赚很多钱呢。”

“阿宝！Mua，Mua，Mua……”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冲到阿宝身边，对着阿宝的脸使劲亲吻着，发出热烈的声响。

“这谁呀！你居然在跟一株玫瑰说话，你养的植物宠物吗？”女孩亲昵地挽着阿宝的手臂，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Hi，你好，我是阿宝的女朋友瓶儿，以后多多关照噢！”

“阿宝！”阿妹大吼一声！却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浑身花枝乱颤，她想骂人，可是那是她一直爱着的阿宝，她怎么也无法骂出口，就在她从悬崖上摔下去的那天，那天早上她们还拥抱、吻别，可是转眼之间，阿宝就爱上了另一个女孩，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相信……

“等我晚上回去！”阿宝迅速关掉了视频，阿妹想哭，可是却没有眼泪，只有两颗类似眼泪的眼睛，从花托上掉在了桌子上。

幸亏她还有其他六只眼睛，她可以重新移动、激活两个。原来阿宝匆匆给她买了一个不会移动的植物身体，是因为他再也不想和她一起生活，他已经或早已经移情别恋了……

阿妹望着窗外的玫瑰花园，那是她生前最宠爱的地方，花园不大，却盛满了五颜六色的玫瑰，她记得每一个品种，每一个品种都有一个如诗的名字：艳粉、冷美人、粉佳人、金香玉、金枝玉叶、海洋之歌、糖果雪山、蜜桃雪山、红袖、芬得拉、玛利亚、衬裙、红唇、小白兔……她轻轻念着它们的名字，玫瑰的芬芳随着清风包围着她，她的心情颤颤巍巍、悠悠荡荡，仿佛也渐渐芬芳了起来。

映照着玻璃窗户，她也辨别出了自己的品种——红拂，花苞很大，层层叠叠，红红火火，像热恋般炽烈，可是她却刚刚失恋了……

她俯视着满园的玫瑰，感觉悲伤也在迅速地盛放，然后静静地凋谢……时间在花香中静静地流淌，她感觉悲伤也在慢慢流散。也许，大概，是因为此时她是一株玫瑰吧，她已经失去了拥有强烈心理反应和情绪表达的身体，只剩下理智而清晰的思维。忧伤的记忆之海很快便被浓郁的花香淹没和抚平了。

其实，她早知道这样的事情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也早已料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就在她和阿宝相遇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料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们本是因为快乐结合在一起，就会因为不快乐而分开。

这是一个快乐至上的时代。得益于纳米技术、基因工程、人工智能、意识领域的发展，人类实现了意识和身体的双重永生，从此以后，社会人口逐渐饱和，许多人选择不生或少生孩子，在整体社会环境下，人类繁衍的负担和抚育后代的责任越来越小，单身的人越来越多，爱情的关系也越来越淡薄和速食，就连婚姻也是合同制的，一般五年为限，到了五年可以再续签，哪怕不满五年，其中一方也可以单方面自由地选择分手。因为在这个永生时代，没有几个人愿意抛弃外面的花花世界，和一人相守永远，那一定是一件很不快乐的事情吧。21世纪初及以前时代的婚姻誓词是这样的：“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都不离不弃、相守终老……”总之是些情深似海、让人感动流泪的话，而现在的婚姻誓词是这样的：“在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们都始终独立自主、始终尊重对方，始终坦诚相待，一起创造幸福、共享快乐……”总之是些轻松愉快的话。因为以往时代里那些疾病、逆境、死亡、贫困都早已经被新时代的高科技治愈了，所以人们不用担心悲苦的婚姻生活，人们因为快乐在一起生活，因为快乐而离开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生活。

阿妹用了一个上午便接受了失恋的事实。她开始谋划自己的未来。花店是属于她的，但是是她和阿宝一起经营的，按照合同，花店收入的70%会归她所有，她打算把花店抵押给银行，卖掉一些奇花异草，给自己按揭买一个新身体。她用意识操控内置的电脑，把所有要求写成了文本，简单草拟了离婚协议，再找出电子婚前协议，与花店的电子经营执照、电子合同等相关文件，一起通过邮件发给了之前认识的社区公益律师，准备全权委托律师去处理。律师核实情况后，会通知社区机器人去处理后续一切事情。而花店的经营工作也会由原来的机器人员工继续执行，所以她丝毫不担心之后的事情。她现在要操心的是，她抵押花店、卖花的钱能够有多少，能够买一个什么样的身体呢。

她也给阿宝发了邮件，说她接受离婚，他们之前的事情将由社区律师全权负责，她短期内不想再见到他。

发完邮件，她想到了几个月没有联系的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肉身死亡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此时是以什么样的身体生活在什么地方，她很想联系他们，但还是不想打扰他们。等自己换了一个新的身体，再去寻找他们吧。

而现在，她只想喝点水。可是她还是无法走动。失望的她观望着玫瑰花园，直到一只路过的哈士奇让她灵机一动。

她突然想起了家里的宠物狗小白，对，叫小白帮忙。小白是一只机器狗，它的脑海中也植入了记忆芯片。小白从前也是一只真正的狗，它从出生时就植入了记忆芯片，所以小白的肉身死后，她就把小白的记忆芯片取出来，花费了她所有的储蓄为它买了一个新的机器身体，小白从此就成为了一只机器狗。不过现在的小白早已不是从前的小白，作为机器狗的小白在语言和智慧上进化了，已经可以和人类真正的沟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