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中国]-【小说】云端（八）

作者：张国欣
髙仞惊恐地发现，他忘记了很多事情，这是不可能的。他强迫自己回忆过去，却使自己坠入一片黑暗之中，黑暗的表层依稀漂浮着各种记忆片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文接《云端（七）》
“能否透露一下究竟有什么神奇现象吗？”阿拉伯人问道。
安妮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每次现象都不一样，我说出来您也未必相信，相信我，见到奇景时您一定会大叫真主的。”
黑人壮汉呸了一声，嘴里咕哝着，“原来是故弄玄虚。早知道是这座岛，我才不来呢。”
几道疑惑的目光向他射来，壮汉发觉说漏嘴，朝几个人咧咧嘴，露出一嘴白亮亮的牙齿。
犹太人忍不住讽刺道，“我经商多年，今天才有幸看到最完美的炒作。安妮小姐，我猜想，你并没有看到过什么奇景，和我们一样，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你自己真的相信那些鬼话吗？”
安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当然相信，迪欧先生。”
“我很好奇。”迪欧凑过来，“究竟是什么让你有如此坚定的信仰呢？”
安妮悲悯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足矣改变世界观，您相信吗？”
迪欧摇摇头，“如果无偿转让给我一千万美元，那么，我的世界观一定会做出改变。”
安妮笑道，“无偿转让是不可能的，但用这笔钱购买您凝滞思维纪念碑，我倒是考虑过。”
迪欧的脸色变了，他慌忙摇头，“安妮小姐，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从飞机到营地，那个亚裔女子始终紧随髙仞左右，估计肤色相同，在他身边有安全感吧。高仞点头致意，用英语问道，“你是哪国人？”
女子见他终于注意到自己，显然非常高兴，“这么一堆人，就感觉你还靠点谱。我叫千叶惠子，琉球人。”
髙仞上下打量她一番，有些困惑，“琉球？日本的琉球？直接说日本不更容易让别人了解吗？”
惠子脸孔一板，正色说道，“请问尊姓大名？”
髙仞刚要报名，猛然想到自己是冒名顶替，犹豫一下才说，“我叫江哲。”
惠子冷笑一声，“中国人，江哲。记住你的名字有点困难，我可不可以直接叫你白痴？”
髙仞没想到女子言语竟如此刁钻泼辣，厌恶之情顿生，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惠子见他生气，脸色才温和下来，“请原谅，我故意气你的，一报还一报。你是中国人，难道不了解琉球的历史吗？琉球是拥有千年主权独立历史的国家，1879年被日本武力吞并。记住，我是琉球人，不是日本人。”
髙仞想了想，的确有她这样一说，二战后，琉球独立运动始终没有停止过，看来眼前看似柔弱的女子也不是普通人。正想着，惠子说道，“在登机口我就盯上你了。”
髙仞脸一红，赶忙转移话题，“你这样年轻就被邀请登岛，在下佩服之至。”
惠子骄傲地一挺胸，“年轻？我的年龄，至少比你大十岁。”
高仞一呆，从惠子那骄傲的笑容里，他依稀看到姚婷的影子，此时此刻，姚婷，你在哪里，正想着什么？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凌空拍在高仞的肩头，高仞顿时感到半身酸麻，他回头一看，正是黑人壮汉。壮汉伸出手，“怎么不和我搭讪？我叫埃托奥，最喜欢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有妞可泡。”
高仞脸又红了，“我们只是交谈。”
埃托奥哈哈大笑，不再理会二人，迈着大步向几十米外的黑暗处走去，“你们接着打嘴炮吧，老子去休息了。”
安妮跑过去，“埃托奥先生，我们已为您准备了帐篷。”
埃托奥摆摆手，“我不习惯睡在那里，不用管我啦。”
髙仞看着黑人强壮的背影发呆，盲人、独立运动者、商人、寻宝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天，聚集在曼迪岛上的究竟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天色已晚，众人奔波一天，脸上均现出劳乏之色。在安妮的指引下，髙仞钻进帐篷，伴着远处的波涛，渐入梦中。不知道此时此刻，地球的彼端，姚婷和江川正在做些什么？
熟睡中的人们哪里知道，死神已近，世界将因此掀开新的篇章。

凌晨时分，耳畔如闷雷炸响，髙仞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周身上下炙热无比，皮肤如同爆裂般剧痛，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周围火光一片，他想逃出火海，却用不出半分力气，恍惚中看见整个宿营地像飞毯一样，轻飘飘地被掀到空中。完了，刹那间，他万念俱灰，一张张生命历程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那一刻，他重温了一生，如果时间再慢一点该多好啊，最好和曾经的时间同步，那样岂不是再过一生吗？童年，少年，青年，记忆被一帧一帧地打开。曾经将饭费送给流落街头说没钱回家的老人，不想几天后在老地方仍然看到他继续讨饭，这是第一次被骗的经历，他终身难忘；少年轻狂时醉卧街头，被陌生人背着送回家，据说把陌生人的衣服吐得一塌糊涂，陌生人，真的谢谢你；姚婷从纷乱的记忆丛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他们的初逢，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对话，一切都是那么难忘。瞬间髙仞又被抛回噩梦般的曼迪岛，惠子的脸庞毫无缘由的跳出来，没错，她的性格太像姚婷了，也许是姚婷的化身吧。冲天的火光再次映满脑海。他忽然感到天旋地转，幻觉中周围人山人海，每一个脸孔似乎都在看着他，哦，这就是死亡吗！漩涡，巨大的漩涡……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不用说，至少是一整天的时间过去了。髙仞咬牙站起身，每个骨节都在疼痛，不过还好，疼痛证明自己仍然活着，粗略检查一下身体，除了几处擦伤外，筋骨脏器并没有受到伤害。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响起，“你是谁？”他一怔，自言自语回答道，“我，我是髙仞。”
“到这里的目的？”
“被邀请来参加命名仪式的。”
“你的最爱？”
“姚婷。”
“你和她在一起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我忘记了。”
“好，换一组问题。美国总统是谁？”
“不知道，我忘记了。”
“好，换一组问题。知道道拉吉里峰吗？”
“知道，姚婷在那里。”
“她在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我忘记了。”
“好，换一组问题。去年世界杯冠军是哪个国家？”
“不知道，我忘记了。”
……
髙仞惊恐地发现，他忘记了很多事情，这是不可能的。他强迫自己回忆过去，却使自己坠入一片黑暗之中，黑暗的表层依稀漂浮着各种记忆片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个声音继续无休无止地提各种各样的问题，一股不可控制的怒气漫过胸膛，他狂号起来。
髙仞踉踉跄跄奔走在断壁残垣之间，营地变成了大坑，坑边到处是被熏黑的残肢余骸。还好，他终于发现完整的身体，安妮躺在树冠已不见踪影的大树下，更远的地方，一个身体反弓着腰挂在树杈上，触目凄凉，髙仞泪流满面。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信号强度标识处打着一个巨大的X时，才想起小岛是信号盲区，根本无法通话。
安妮的身体微微动弹一下，髙仞赶紧跑去，伏在耳边不停地呼唤。安妮慢慢睁开眼睛，“你是谁？”
“我，我是髙仞啊。”
安妮思索起来，“髙仞？好陌生的名字。我记得有个中国人叫江哲。”
“我不是他，我叫髙仞。”
安妮转眼看到眼前惨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髙仞的眼角又湿润了，谁能想到，一天前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已是天人两隔。
看到安妮茫然的眼神，髙仞想通一件事，爆炸可能对幸存者的大脑造成了伤害，每个人都丢失了部分记忆，这样也好，自己的身份再也不会暴露了——等等，自己用的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怕暴露呢？他苦苦思索，曾经色彩斑斓的记忆凝固成荒凉的冰原，白茫茫的一片。

一阵簌簌的响声从茂密死寂的森林中响起，安妮哆嗦不已，髙仞从地上捡了一根支帐篷用的铁棍，嘴里却安慰道，“曼迪岛面积并不大，不应该有大型食肉动物的。”
正说着，一只半米多高的野狗从树林中窜出来，看到两人后，不住地呲牙示威，然后斜刺里跑开了，直奔海岸奔去。
夜色浓重，南太平洋陌生的星空散发出清冷的光辉，连冻带怕，安妮忍不住缩成一团。突然，黑黝黝的海岸边出现几点亮光，安妮忍不住大喊，“我们在这里。”
高仞嘘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光亮迅速向他们照射过来。
“埃托奥！”安妮惊喜地喊道。
埃托奥，拉斯姆森，迪欧等人狼狈地出现在亮光中。一问才知，爆炸的时候，埃托奥睡在森林中，其余几个人睡在营地边缘，他们受到的伤害最小，虽然被震晕，但很早就清醒了。清醒后，埃托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拦直升机，这是最迅速最安全逃离险地的方法，不幸的是，那架飞机早被炸成一堆烂铁。
看到安妮，埃托奥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提起她，“这分明是一个圈套，你们不就是想抓我吗？直接抓好了，何必这样麻烦。”
安妮刚刚平复的心神再次被搅乱，她吓得大叫，“南太平洋旅游公司，我们是正规的国际公司啊。”
髙仞忍不住，走过来帮安妮辩解道，“埃托奥先生，安妮也是受害者，如果她知道，怎么敢和我们住到一起？”
埃托奥翻翻大眼皮，“亚洲男，她的命值多少钱，如果能把我炸死，她就变成南半球的贞德。”
安妮徒劳地挣扎一会儿，见不能挣脱掌握，索性双眼紧闭，任由黑人摆布。
埃托奥见状，感觉索然无味，扑通一声将安妮甩在地上。
第二天清晨，众人聚集到一起，为灾难中不幸遇难的同行者举行了简单的悼念仪式，然后埃托奥独自去森林中探听虚实。
余下的人负责整理营地中的遗物，他们将幸存的食物等生活必需品收集到一起，看埃托奥走远了，迪欧神秘兮兮地说道，“看到了吗？我们才是真正的倒霉蛋，竟然和他同乘了一架飞机。”
“他究竟是谁？”安妮问道。
“我那里知道？”迪欧摊开双手，“你真的是想害死他吗？这个方法可实在愚蠢。”
“他是谁我都不知道，怎么会去害死他呢？我只知道，你们都是南太平洋旅游公司最尊贵的客人。真的，我也是第一次来曼迪岛。”安妮委屈地辩白。
“好啦好啦。当今之计，我们必须赶紧和外界取得联系，在曼迪岛，我们不被饿死，也会给埃托奥害死。”迪欧看看四周，带着一股炫耀的口气说道，“在这里，民用手机肯定派不上用场。平时，我都是用卫星电话联系业务的，为在曼迪岛得到彻底地放松，我把卫星电话放到家里。你们带卫星电话了吗？赶紧拿出来。”
一名从来没说过话的东欧人抱起刚找到的背包，犹疑不决地咕哝，“带了也没用，精密仪器禁不住爆炸冲击的。”
“你叫什么名字？”迪欧问道。
“库雷克。”东欧人回答。
“职业？”迪欧感觉眼前的人很可笑，如果这次不说话，甚至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建筑工程师。”库雷克回答。
“国籍？”
“匈牙利。”库雷克满脸通红。
拉斯姆森实在看不过，在胸前划个十字，“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再问了。库雷克是个忠厚诚实的人。”
迪欧笑了，“拉斯姆森，难道您没有听出来吗？他的包里一定有部卫星电话，只是他不敢拿出来看而已，怕失去最后的希望。”说着迪欧抢过库雷克怀中的背包，“库雷克先生，不要太悲观，想想看，难道人体不比手机精密？而我们却毫发无损。”
迪欧将背包翻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库雷克张张嘴，没说什么。迪欧从杂物里翻出一部电话，他拎着向众人展示了一番。
迪欧摁了几下按键，把电话凑到耳旁，笑容渐渐消失了，失望之情漏于言表。听筒里寂静无声，他摆弄了一会儿，发现手机并没有问题，天线也完好无损。库雷克小心翼翼地拿回来，也尝试着拨通电话。
迪欧懊恼地说，“别拨啦，没用的。我检查过了，手机肯定没有坏。刚才我拨的是112，按常理，就算手机信号微弱，这个号码也能拨得出去。现在112都没有反馈信息，曼迪岛究竟是多么偏僻的地方啊，我简直怀疑，它是否还在地球上？”
在他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众人轮流研究了一遍，谁都无法将求救信息发送出去。一只大手突然伸出，将手机抢过去，狠狠摔到地上。埃托奥晃着他硕大的头颅，“白痴，都是白痴。你们简直是在寻死，不要忘记，幕后黑手就躲在暗处寻找我们，呼救只能把他们招来。”
未完待续~欲知后事，敬请关注《云端（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