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和百鬼夜行的二三事

果壳网 2016-10-12

　　“阴阳家之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吴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汉书·艺志》班固

　　在我国的古代哲学中，有着诸多的理论已经失传，抑或是昙花一现。事实证明黄沙滚滚的历史长河所能冲刷的事物，远比我们所认为的多。但这也让其余剩下的哲学学说（国学）更加显得弥足珍贵，战国末年由齐国三邹之一的邹衍和驺奭创立的阴阳五行学说便是其一。

　　对于阴阳五行，想必每个中国人都不会陌生。八卦的中间是阴阳图案，而我们又用五行相生相克来解析世间万物。甚至在中医学中，阴阳五行俨然已经成为了各种对症用药的理论基础，可见阴阳学说在我国哲学体系里面的地位非同一般。当然，今天我们要讲的并不是平时所熟知的阴阳理论，也不是要争辩建立在哲学（玄学）上的中医是否科学，是否可信，而是来说一件连创始人邹衍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事，那就是阴阳学说对于日本本土职业神道教分支阴阳师的影响。

　　说起阴阳师，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是一个非常帅气的职业，他们白天诗词歌赋、茶道香道、狩衣白扇、举止儒雅，所有高贵的气质都在阴阳师上展现无遗，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当之无愧的男神；到了晚上，他们又能驱妖捉鬼，斩妖除魔，为保护一方百姓而奔走辛劳。除此以外，他们还需要会各种占星算卦，灵符咒语，简直就是一个全能的龙虎道士+茅山道长高配结合版。而阴阳师的兴起最早还是要追溯到公元六世纪，百济国（朝鲜）的五经博士远渡日本海先是带过去《易经》，自此此便奠定了阴阳师中阴阳术的理论基础。

　　我们都知道，但凡是帝王，大多数都喜欢找得道的仙人或者大师来占卜一下国运亦或是个人的福祸，这在中日文化中尤其明显，即便是普通人也时常去个寺庙求签，妄图窥探天机。在当时的日本本身并没有产生相关可以“观天象，测凶吉”哲学理论的时候，从中国流传过去的《河图》、《洛书》、《太乙》等阴阳家相关古籍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无尽的财富和可以知天命的法宝。恰好，飞鸟时期的第四十代天皇—天武天皇就是一位非常狂热且忠实的阴阳五行道术爱好者，然而却又不同于其他迷恋占卜道术的天皇，天武天皇深知这些可以“金口断言”的哲学，如果运用到统治安稳，对付反政府势力上面，是作用极大的一个工具。

　　于是他在大力推动阴阳道发展的同时，设立“阴阳寮”将其官方化，并禁止百姓阅读和私藏阴阳道相关书籍，使之成为皇室独此一份的利器。杜绝民间的接触，不仅使阴阳道更加神秘，而且无形之中也禁止了相关知识的传播，于是阴阳师一职彻底被权贵阶级垄断。到了奈良时代，阴阳道更是被天皇运用的炉火纯青，阴阳师成为身份高贵的皇家术士，也成为了国家运转的一部分。平安时期，此时的中国刚好处于最为鼎盛的大唐时期，对于周边国家的文化影响更是达到了一个历史巅峰，中日文化之间的交流开始紧密起来，而原本就多灾多难的日本让百姓更加相信是由于“妖孽横行”的缘故，许多来源于中国古籍中的精灵妖怪们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极具日本民族特色的“百鬼夜行”，这同时也把司职斩妖除魔的阴阳师们推向了日本史中繁荣的巅峰。其中大名鼎鼎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就活跃在平安时代的中期，更是有着“不知源义经，但识晴明公”的谚语，可想而知当时的阴阳师在日本有着多少崇高的地位。

　　所以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不管是中国还是日本，在这些相对来说更加“东方式”（政权是凌驾于宗教之上）的国家里面，宗教的兴盛和衰落都受政权的限制极大。它们不仅要承受着皇帝一言不合就打砸消灭的怒火，也要背负着上服务帝王，下蒙蔽百姓的艰巨任务。其实不管是中国那些曾经伴在帝王身侧的国师术士，还是为日本天皇服务的阴阳师，我们看着他们鲜衣怒马，举世无双，但除了把式上厉害以外，平时却每日都得提心吊胆，提防算计，过的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舒服。毕竟，他又不是真的会召唤式神。

　　那么讲到这里，问题又来了，就是为什么我们只要一谈到阴阳师，蹦出来的总是安倍晴明这个名字呢？在日本关于记载着安倍晴明各种轶事的古书，已是枚不胜举，比如《葛叶物语》、《今昔物语》、《古事谈》和据说是最早记载安倍晴明的书籍—《由来》等等，但是当我们再深入的去探看这个传奇阴阳师一生那真假莫辨的经历，似乎可以从一个非常普通的角度去探秘这一切。

　　“不知源义经（日本平安末期最受爱戴的传奇名将），但识晴明公”。

　　上文提及自公元六世纪起，杂合了阴阳五行学说、道术、密术和《易经》卦术的多部经书由朝鲜的百济国传入日本，而后融合日本本土神话产生了一种带着日本文化特色的“全能道士”—阴阳师。比如在《古事记》里记载着日本有关于混沌的形成，就是说在天地之初，在高天原先是出现了代表着宇宙根本的主宰之神—天之御中主神，然后才有了代表着阴阳两仪的高御产巢日神和神产巢日神，于是三位”造化之神”的诞生开启了日本诸神时代。这里的代表着阴阳两仪的后两神，就明显是传承自于阴阳家的两仪学说了。也正是由于阴阳师几乎全满的技能树，所以得到了圣德太子的重视，阴阳师一职开始为天皇服务，再经由阴阳师的狂热粉丝天武天皇设立官办阴阳寮（司职天文历法、类似于明朝的钦天监，却还需要斩妖除魔），到了平安时代，阴阳师开始进入全盛时代。（这里要提及的是作为日本第一本文学作品（712年），《古记事》是由汉字书写的）

　　而其中对于阴阳师发展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平安时代，因为当时的中期朱雀天皇被关白（相当于中国的丞相）、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和右大臣藤原仲原架空，成为傀儡皇帝。虽然朝野上下看似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涌动，勾心斗角，再加上日本由于地理位于原因连年灾害，平安时期的百姓背地里都以为是由于“妖孽横行”才导致的“家国不宁”，这在客观上就给了阴阳师崛起优良的环境，此时的安培晴明正好是个少年郎。

　　关于安倍晴明，其真实的生谇已经不可考究，甚至许多资料年岁出左，但是在大致的公认范围以外，安倍晴明出生于公元921年。当然作为最著名的阴阳师，安培晴明的出生也流传着其母是白狐的传说，后经学者的考证，其父是大膳大夫—安倍益材，也就是中国的御膳房主厨，母亲则为山民（平民）。不过关于他的出生，至今还是个总说纷纭的事，毕竟就是简单的出生地一项，至今有着“大阪”、“茨成”和“香山”之说。

　　但是无论怎么说，安倍晴明的老爸也是个给皇帝做饭的，所以小安倍也被他老爸安排了一个铁饭碗的工作—学习阴阳术，考入阴阳寮。也许是大器晚成吧，到了快四十岁的时候，默默无闻的安倍晴明才拿到天文学得业主，相当于从一名见习阴阳师毕业了。不过毕业自然是要交毕业设计的，老安倍毕竟人脉不错，给安倍晴明找的导师是当时著名的阴阳道大家—贺茂忠行，是当世最知名的占卜师。正所谓导师选的好，成功已一半，毕业第二年，也就是961年，贺茂忠行就带着安倍晴明交出了一份令人羡慕的毕业设计，他们一起完成了鼎鼎大名—灵剑的锻造。有了这么个毕业设计，安倍晴明自然便深受天皇的器重，短短六年之后，他开始进入政治领域。到了972年，安培晴明晋升文学博士，这代表着在阴阳术上面，他已经成为了当世翘首。

　　随着他在阴阳术上面的成就，更何况他对当时的科技以及天文学都有着自己的见解，加上占星卦术上面丰富的知识理论以及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在天皇贵族间游刃有余的权术，安倍晴明不仅得到了天皇的极度信任，被贵族们争相结交，更是成为了平安末期最出名的阴阳师（这里真的并没有之一。）更难能可贵的是，安倍晴明历经村上天皇、冷泉天皇、圆融天皇、花山天皇和一条天皇均对其非常看重，甚至此时实际掌权的藤原家藤原道长，都对其极度信任。也正是由此，他从一个近五十岁才混到四位下的天文博士，一路直到位极人臣的“法清院”，成为日本阴阳师界再无法逾越的高峰。

　　不过岁月无情，关于安倍晴明，其真实历史记载已经非常之少，多数都是民间加工的传说和玄幻类文学记事记载，甚至传入中国后，还有着流传甚广的“安倍晴明娶女”，这被误以为是日本原版，实则是中国网友杜撰的故事。不过安倍晴明作为日本阴阳师第一人是毋庸置疑的，我们撇开那些玄之又玄的事，在天文历法和科技上，它应该是有相当建树的，可惜因为文化保护不当的原因并没有流传下来。不过在如今的京都市上京区就有一座的纪念安倍晴明的晴明神社，每年他的诞辰都会有隆重的祭祀活动。

　　再加上之后著名的安培家三大阴阳师（安培泰清、安培有修），依靠裙带关系，安培晴明的后代自然在阴阳师一途上自带光环，再回来为安培晴明造势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过其实对于历史来说，安培晴明是幸亦不幸，幸是说他所遗留下的传说，给后世的日本留下了灿烂的玄学传说，不幸指的也正是这些玄学，给历史学家考究真实的历史造成了莫大的阻碍。也就是这样一位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现在依旧争议不断，真假难辨。

　　既然都已经扯到安培晴明了，那又怎么可以缺少“百鬼夜行”呢？毕竟没有百鬼就没有如今功成名就的安培晴明，类似小怪兽和奥特曼的组合，实在不得不让人心生兴趣。不过在说“百鬼夜行”之前，我们还需要扯一个题外话。

　　唐会昌二年（公元842年），当绰号赵炼师的赵归真道长连同唐武宗李炎发动著名的“灭佛运动”，一时之间，原本在武则天时期达到巅峰的佛教遭受灭顶之灾，无数佛像被拆除，僧侣被迫还俗。同时此消彼长，道教开始上升至国教，皇室子嗣前往道观修行成为一时潮流，佛徒称之为“会昌法难”。当然，唐武宗为什么要一心“灭佛”，无非也就是不纳税、不交粮、乱占地的佛子们触动了统治层的利益。寺庙经济经济的无限膨胀成为了著名的“三武一宗灭佛”最本质的稻草，不过我们今天要讲的并不是这场著名的灭佛运动，而是远在唐朝东面日本的一个好似有着关联，却又独立好玩的事情。

　　我们都知道，古时候的日本人对于唐王朝的崇拜几乎到了一个“迷妹”的地步，吃、穿、用、住、行都可以看到来自唐朝文化的缩影，甚至在当时，只要是中国流传过去的东西，日本人都认为是极其高端的产品，文献典籍不用说，就是音乐到了日本，他们再改一改，糅合一下自己的民俗，就被称为“雅乐”。所以奈良时期的日本，也学着中国初唐流行三论宗、华严宗、律宗等佛教宗派；到了平安时代初期，中国开始流行天台宗、净土宗、密教等大宗大派，日本自然也跟着学了起来；而后中国发生了著名的“唐武宗灭佛”，道法开始兴盛，结果平安中后期的日本就流行了的本土“道教”神道教，当然除了上文我们所述的几点缘由外，这也成为“阴阳师”能够兴起的一个点。

　　作为岛国，日本其所遭受的各种自然灾害远非其他国家能比，再加上政局的动荡和早期由中国传过去的《搜神记》、《山海经》等描写鬼怪传奇的书籍影响，特别是有些鬼怪的出现往往伴随着极其恶劣的自然灾害，以至于古代的日本人也对“怪力乱神”一说也极其的相信。而平安时期以安培晴明为代表的阴阳师一职崛起，其自然需要各种各样法力强大且作恶多端的鬼怪衬托，当然此时鬼怪在日文里的尚还被称之为“化物”或者“怪物”，也并没有形成如今极其丰富的百鬼文化，直至江户时代一位叫做鸟山石燕的浮世绘画家的出现。

　　日本其实还有两个非常有意思的别称，“八百万神岛”和“鬼怪列岛”，前者说的是日本的神明众多，后者则说明日本的鬼怪也非常的丰富。假如问一个对日本文化稍微有点了解的人，请他写出十个以上产自中国的鬼怪，也许想来想去也就蜘蛛精、老鼠精、白骨精、狐狸精、玉兔精等，讲来讲去大家都知道说的具体是哪个鬼怪，但终究就是动物背后加个精字（其实我们有穷奇、精卫、白泽啊）；但是如果问你说出十个日本最出名的鬼怪，也许你就能答出八岐大蛇、河童、酒吞童子、大天狗、姑获鸟、茨木童子等等知名度极大的日本鬼怪，这就是两国鬼怪文化的区别和不同，而这一切，就拜鸟山石燕所赐。

　　公元1607年，明朝的王圻和儿子王思义共同编撰了一本叫做《三才图会》的百科全书，共一百零八卷，天文地理花草鸟兽无所不载。如果你对《三才图会》没有印象，那么我告诉你我们教科书上什么秦始皇、李世民、朱元璋的画像都是出自《三才图会》，你就会明白这是怎样的一本百科画册了。

　　然后到了1712年，居住在大阪的医生寺岛良安受《三才图会》启发，编撰了日版的图解百科全书，叫做《和汉三才图会》，而后，同时期的鸟山石燕结合《和汉三才图会》以及之前流传下来的日本民间鬼怪故事（比如平安末期的《今昔物语集》和《百鬼夜行绘卷》），使用毕生精力绘制出了《画图百鬼夜行》、《今昔画图续百鬼》、《今昔百鬼拾遗》和《画图百器徒然袋》共四册鬼怪图录画卷，计两百零七种妖怪，由此奠定了今天日本的鬼怪文化。而后随着日本魔幻小说霸主梦枕貘的《阴阳师系列》以及漫画家今市子的《百鬼夜行抄》在东南亚文化圈的大热，自从，“百鬼夜行”成为了如今日本主流文化之一。其所衍生出来的“鬼怪学”也成为了人类学中的一个分支在高校进行授课。

　　当然受汉文化以及佛学文化的影响，日本的鬼怪有70%来源于中国，20%则是印度，其原滋原味的本土鬼怪大概占了也就10%上下，比如说日本最为广知的鬼怪之一—“天狗，一说是江户时代随着中国商人而流传到日本，又一说是古代中国“天草”（一种药材）传到日本后的衍生，在我们熟知的《山海经·西山经》同样也记载了这种妖怪。再比如日本鬼怪影视作品中时常出现的“河童”，其来源毋庸置疑就是始于《山海经》中的河伯。当然，这些鬼怪所能给予的更多是转化的灵感，不仅从外貌上，甚至是性格都已经相当的日本本土化，也正是这些契合本土化的鬼怪，才让日本百鬼文化有如此足够的灿烂吧。

　　当然了，其实中国的鬼怪文化并不比日本差，《搜神记》、《山海经》、《封神榜》和《聊斋》等自不必说，此外还有《志怪录》、《子不语》、《平妖记》等等，但是自近代以后，并没有一本有着足够成就和影响力的鬼怪小说，甚至是鬼怪科普百科图集的诞生，而日本丰富的动漫文化输出也让很多日本的传统文化有着我们所不能比拟的传播优势。所以怎么打好传统这张牌，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责任编辑：lij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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