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中国]-病毒们

杰洛托着腮帮，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板。下节是生物课，一个无聊的科目。小的时候杰洛曾经很喜欢生物，他经常在祖母的小院里抓那些随处可见的后海洋哺乳动物，记得那些花花绿绿的藻类间总是躲藏着一些海猴子，有时还能看见背着小猴的母猴。他轻轻拨开叶子，它们有的四散逃开，有的就被吓傻石化在原地，只是睁着愚蠢的大眼睛惊恐万分地盯着他。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早已经对生物失去了兴趣。

肖恩克老师拖着长长的触手走了进来，她动作缓慢而优雅，显然是像给第一次见面的同学们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不料却被自己长长的触手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圆滚滚的平衡囊在她伞形的脑袋脑袋四周乱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她像极了一只滑稽的拨浪鼓。同学们不由得大笑起来，这让肖恩克立即收起了优雅的姿态，张牙舞爪地用不下五十根触手向学生投掷粉笔头，课堂立即响起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第一点，在我的课堂上，发言前要先举手！”肖恩克泼妇一般的嘶吼让混乱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同学们惊恐地望着老师，像极了一群被吓得石化的海猴子。“第二点，不准在课堂上吃东西！”几个同学悻悻地收起了吃了一半的醋水蚤。并用最快的速度吞下口中剩余的食物。“第三……我的课上不许睡觉！”老师一下抽出了杰洛托着腮帮子的那只触手，杰洛瞬间惊醒，然后看着肖恩克狰狞的样子硬生生把惊叫声吞回了肚子里。

肖恩克满意地回到自己的讲台后面，看着惊魂未定的学生们，开始了这堂她精心准备的生物课。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通览了这门课的基本内容之后，她抛出了一个问题:“同学们，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生物是什么，那么你们都知道哪些生物呢？”肖恩克用温柔的语气缓慢地问道。

“剑水蚤。”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不假思索的回答，这个答案很得民心 大家露出会心的微笑，毕竟民以食为天嘛。“没错的，桡足类是一类重要的生物，剑水蚤，哲水蚤，猛水蚤，它们是我们重要的食物来源，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老师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并不怀好意的盯着小胖子的裤袋，那里半袋没吃完的醋水蚤露了出来，他赶忙把它收了回去。

“还有海葵！”这个答案来自一个可爱的女生。“是的，还有海葵，它们是美丽的生物，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很多人把它们当做宠物。”老师对答案给出了肯定，女孩红着脸微微地笑着，她的家里就养了一只毛茸茸的大海葵。“还有什么呢？”老师望向了后排的男生们，他们顿时把头缩了回去，似乎这样就不会被老师看到了。“这位同学你来回答下吧。”老师亲自指定了一位缩脖子缩得最厉害的同学，他无奈地站了起来，想了好半天才给出他的答案。

“还有……还有珊瑚。”听到这个答案，教室里响起来笑声和议论声。“珊瑚？珊瑚怎么会是生物，它们不过是一堆石头而已。”“是呀怎么会有人把珊瑚当做生物呢？”

“安静！”老师威严的声音让教室重归秩序，站起来的那个男生满脸通红一动也不敢动。“珊瑚的确是一种生物，而且与海葵，甚至我们都有一定的亲缘关系。但那是在遥远的上古时代，现在这类生物早已经灭绝，如今我们称之为珊瑚的东西其实只不过是这些生物分泌的骨骼而已。”老师温柔地走到那个男生身边，轻轻地把他按回座位上“你说的没有错，虽然珊瑚灭绝了，但它们的确作为一类生物存在过。”

“灭绝了？就像……人类那样？”一个女孩子小心地问。“是的，灭绝了，就像著名的人类那样，它们都消失在大约八千万年前的那次大灭绝，只不过珊瑚没人类那么有名而已。”

八千万年前，称霸地球一时的人类走向了灭绝，脊椎动物中除了少数哺乳动物外全部消失，维管植物全部灭绝，海洋中约有70%的生物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鱼类，鸟类，爬行类，以及那些生长在陆地上的参天大树成了小孩子们最喜爱的科普题材。当然，最打动孩子的还是伟大的、冷血的、温柔的人类，这种充满矛盾与力量感的生物就像一个远古的神话，散发着诱人的魔力。

“好了，大家还能想到什么生物呢？”老师暂时不想让话题停留在人类这个说也说不完的话题上，便催促孩子们继续她的问题。

“还有病毒。”杰洛小声的说。全班一片宁静，很多孩子还不清楚病毒和病菌有什么区别，有的孩子认为病毒就是致病的毒素，甚至有的孩子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孩子们狐疑地互相望望，感觉凭自己的知识水平实在难以评价这个答案。

“非常好，还有病毒，它们也是生物。”老师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点着头赞许地说“这类小东西的结构很简单，就只是蛋白质构成的外壳包裹着携带遗传信息的核酸而已，离开细胞时甚至都不表现出生命的性质，但确实生态系统重要的组成，而且时时刻刻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孩子们迷惑地看着老师说出这一长串他们无法理解的话语，老师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专业，不是这些年幼的学生能够理解的，便换了一个更生动的说法“简单来说，病毒是一群结构简单的小人，它们自己无法生存，只能寄生在活的细胞里面，一旦进入细胞它们就利用细胞的物质复制自身，造出更多更多的小人来，然后细胞死了它们再去找新的细胞。”

“啊……这也太邪恶了吧，怪不得它能让我们得病，这样一来我们的细胞不会被杀光嘛？”发言前必须举手这条规矩显然已经所有人遗忘了。

“一般来说不会的，我们的免疫系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它们会与病毒战斗到底。同时病毒自己也不会希望宿主死掉，这样一来它们也就活不成了。”。

老师微笑着回望着学生们，这堂课终于进入正题了。

“孩子们，你们都对人类很感兴趣没错吧，那么你们知不知道人类是怎么灭绝的呢？”这个问题显然激发了学生的兴趣。

“我听说是因为核战争，人类自己把自己打光了。”

“是因为大规模传染病吧，人类好像都是病死的。”

“我怎么记得是因为气候变化导致粮食减产，最后全都饿死了？”

“我看过一遍报道，说可能是因为外星人呢。”

显然，对于这个问题孩子们没有达成共识，他们的知识来源大多是老掉牙的科普文章和博人眼球的新闻报道，真是千奇百怪。

“你们说的这些呢，都有一定依据，但仔细想想都是站不住脚的。要知道人类同我们一样已经拥有了高度发达的文明和科学技术，传染病，核战争，气候造成粮食减产这些从化石证据来看都确有其事 但都不足以造出人类的灭绝。要知道人类这样厉害的物种可不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就轻易死光呀。”

老师顿了一顿，给孩子们思考的时间。的确，如果说人类会因为这些小事情灭绝，那它们根本无法稳定地存在那么久。

终于，老师给出了答案。“按照目前古生物学得出的最可信的结论，人类是因为找不到下一个宿主细胞而灭绝的。它们像是来不及裂解细胞逃跑的病毒一样，死在了自己造成的行星级免疫反应和资源枯竭之下。”

教室里死一般宁静，所有人迷惑地看着老师，显然没有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

老师继续解释:“我们来简单回顾下人类的历史吧。它们起源于树栖猿类，来到地上并逐渐发展出了复杂的社会体系，有着相当高智力水平，在很短的时间内它们就创造了自己的语言，文字，和文明，然后又在很短的时间内它们开始成系统的了解和改造世界，也就是说它们有了科学。靠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它们逐渐征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站在了当时食物链的最顶端。不可避免的事就是越来越高的技术水平对环境产生了很多不可逆的影响，生态系统天翻地覆 地球越来越不适宜人类生存。”

老师停住了，同学们盯着老师等待她说下去。

一分钟过去了，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老师您继续说呀。”

“没了，然后人类就灭绝了呀。”

同学们满脸震惊地看着老师，完全无法理解老师话中的因果关系。

“怎么就……灭绝了？”

老师没有因为同学的疑问停下来。“当然，环境的巨变导致的不仅仅是人类的灭绝，当时的生态系统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重要的变化有三个，陆地生态系统的彻底崩溃，塑料生态系统的产生，海洋的PH大幅度下降。当时本来多样的陆地生态系统在短时间内几乎完全被沙漠覆盖，这导致了蕨类植物的灭绝，苔藓的生存范围则退回了潮间带。紧接着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沙漠也被人类制造的大量有机物碎屑覆盖 这些有机碎屑都是人造高分子材料，也就是塑料。当时的大多数生物完全无法利用它，剩下的维管植物和仅存的少许陆生动物也就这样灭绝了。取而代之的就是塑料生态系统，起初就只是一些微生物可以产生一种能够分解人造高分子材料的酶并把塑料作为唯一碳源生存。以这些微生物为先驱者和祖先，一个庞大的塑料生态系统逐渐形成:有可以利用阳光，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固定为体内塑料的生产者，有取食生产者以利用其固定的塑料的初级消费者和捕食它们为生的其它各级消费者，也有把生产者消费者的塑料尸骨重新分解为二氧化碳的分解者。我们所使用的塑料制品大多是来自于陆地上的塑料生态系统，在自然选择的作用下出现的几乎无限多样的人造高分子材料是我们当今工业的支柱，而改造原有生物以生产新材料便成了生物这门科学的重要工作之一。为了表示对人类这一古生物的敬意，当今我们使用的高分子仍然被冠以‘人造高分子’这一名称。”

“多么伟大的生物呀，多么壮丽的文明。”有孩子不禁感慨道。

“不仅如此，人类活动造成的海洋酸化大幅度地改变了海洋生态系统的结构，软体动物和鱼类走向灭绝，大型甲壳动物减少，而我们的祖先水母则逐渐占据优势，以巨大的数量为基础，无数次的变异和选择让水母这一类生物的种类越来越丰富，并出现了一些神经系统较为发达的水母。这最终导致一类奇特的水母出现——它们没有集中的大脑，却可以依靠散布全身大量高度分化的神经细胞之间复杂的联合工作产生意识甚至智慧，这一分支的水母摆脱了随波逐流的生活，最终成为我们这种智慧生物。”

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思绪奔回那个上古时代，只有杰洛的的神经网络还是清晰的:“不好意思老师，我还是没明白环境的变化为什么会导致人类的灭绝，也不明白这和病毒之间有什么相似性。”

“我正要讲。”肖恩克老师敲了敲黑板“也许大家都无法理解，但是，人类最终没法适应自己造成的环境巨变，因而灭绝。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细节已经无从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人类科技发展的速度没能赶上环境变化的速度，最终被自己的实力杀死。
我们无法理解是因为在我们的种族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我们技术发展的速度永远高于环境变化的速度。在地球上我们已经经历了数次物种大灭绝，这些灭绝大多由我们引起，但都去无法对我们造成丝毫影响，因为我们技术发展的速度与人类相比快得多，一个生态系统崩溃了我们就立即适应取而代之出现的新的生态系统，一种新的自然灾害出现了我们就开发新技术把它变成浮云，一种资源枯竭之前我们就找到了新的资源，出现瘟疫就消灭病原体，出现不稳定的社会因素就开发新的思想。这些地球产生的免疫反应并没有对我们产生影响。”

“是因为我们比人类聪明吗？”之前吃东西的小胖子问道。

“对也不对。根据古生物学家的研究人类个体的智力与我们相当，但我们的思考方式有很大差异，这导致人类整体与我们的整体相比是极为愚蠢的。人类中某些聪明的个体为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常常会做出一些让我们无法理解的举动，最终导致整体的效率极其低下，这在后期严重影响了人类科学技术的发展，可以说，他们是被自己引以为豪的谋略和智慧最终扼杀的，一个个自认为无比聪明的个体让人类整体成为了一只愚蠢，腐朽，反应迟钝的怪物。这只怪物被自己身上的每个细胞联合起来困死在地球上。”

孩子们若有所思，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只濒死怪物的形象，可悲又可笑。

“下面我来讲讲病毒的问题。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生物学有两套分类体系，一套是基于进化分类学的客观分类体系，一套是基于哲学的主观分类体系。客观分类体系大家都很熟悉，在这套体系中人类属于哺乳动物，我们属于腔肠动物。而在第二套体系中，我们和人类都属于病毒。没错，我们就是病毒。甚至很多学者认为生物一旦进入了文明阶段，其病毒的属性就必然会逐渐显露出来，它们会大肆利用资源，大规模改造环境，导致一次又一次的大灭绝，最终导致整颗星球的恶化任何生物再也无法生存，这一过程被称为行星的病毒性死亡。根据古文明学家的研究，人类也发现了自身的病毒属性，为了防止地球最终被人类杀死，他们中的一部分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思想，叫做‘环保主义’大体是说人类应该尽可能地延长地球这颗宿主星球的寿命，成为一种温和的病毒和宿主细胞共存，不过这一主张并没有得到大多数个体的认可，因为对于人类缓慢的科技发展速度而言延长宿主星球的寿命必然降低个体的生活水平。人类既没有能力离开这颗行星去寻找下一个宿主，也没有能力控制地球恶化的速度，这就是人类这一病毒最终的灭绝原因，它们逐渐死于地球激烈的免疫反应。”

“我们也会灭绝吗？”一个小女孩有点绝望地问道。“我们连环保这种思想都没有，只是一味地破坏环境。 总有一天地球会病毒性死亡的，我们是不是比人类更邪恶的病毒呀。”

“孩子你要记住。”老师突然严肃了起来“站在病毒自身的立场上来说，病毒并非邪恶的。人类认为自己邪恶，产生环保意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更善良，而是因为它们意识到了凭人类科技发展的速度，要生存下来只有成为温和病毒与当下的生态系统共存这一条路。对生物而言，唯一的正义就是保证自己的生存。没错，地球很快就会走向病毒性死亡，这在学术界毫无争议，但我们已经掌握了离开这颗行星，殖民下一个宿主行星所需要的技术，保守估计再过5年我们就能进行近乎完美的恒星级航行，那时我们随时可以让这颗濒死的地球裂解，奔向下一个宿主。”

“但是现在已经证明宇宙是有限的吧，那么宇宙里可以供我们生存的行星就也是有限的。如果有一天宇宙也死亡了呢？我们真的能经受住宇宙级的免疫反应吗？”杰洛从上次提问起就一直沉默着，这时他的发言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力。
老师笑着看着他许久才开口。“没错，根据天文学家对各个星系的探索，宇宙中存在大量已经病毒性死亡的行星。可以说，宇宙正在死亡。如果把星球比作细胞，那么宇宙就是个体吧。如果这个个体会死亡，那么我们必须在它死亡前作为病毒传染到下一个个体那里。”

“存在下一个个体吗？”杰洛皱着眉头。

“老师也不知道呀，应该存在的吧？”老师咯咯的笑声伴随着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充斥着这间海底的教室，杰洛也笑盈盈地看着窗外，那里一艘飞船正冲破海面进入大气，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海面被撕扯出一个大洞，一圈一圈巨大的涟漪传遍了整个大洋，波澜壮阔。就像是一只小到看不见的病毒轻轻拉扯着着晶莹剔透的细胞膜。